解放日报记者 黄勇娣 唐烨
“35个名额，20秒就抢光了！”在外企工作的刘佳俐今年暑期最得意的“业绩”，是再次为8岁女儿抢到了家门口爱心暑托班的名额，“我们一家提前安排去国外度假十多天，但硬是赶在7月5日回沪，因为暑托班7月6日开学，我们不想少上一天课”。
这样的红火场景，并非个案。记者走访静安、黄浦、闵行等区发现，不少街道放出的爱心暑托班名额都是大约30秒就被“秒光”，可谓“一座难求”。淮海中路街道团工委书记燕慧颖说，抢课当天，预留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不少没有抢到名额的家长，纷纷打电话来要求登记候补，但抢到的家长极少有退出的。
作为市政府主导的公益性暑期托管服务，上海爱心暑托班已走过13年，切实缓解了双职工家庭“暑期看护难”的焦虑。今年，全市开设809个办班点，实现16个区、所有街镇全覆盖，办班规模持续扩容，预计服务小学生近7万人次。当前，申城爱心暑托班正处在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的阶段，如何实现可持续的“叫好又叫座”？对于广大家长的更多期待，该如何进一步补上现实短板？
暑托班里“学”什么
爱心暑托班让家长们“又争又抢”，关键是孩子们真心喜欢。
刘佳俐说：“孩子去年在爱心暑托班里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回来叽叽喳喳地和我们分享，说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万一着火了，千万不要急着开门，先摸摸门把手烫不烫’……”
她感慨道，一个暑期下来，消防、水务、税务、法律、卫健等职能部门人士纷纷来上课，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带孩子步入各领域开阔眼界。
上午9时许，记者来到闵行区梅陇镇党群服务中心二楼的爱心暑托班，一堂别开生面的“船承”课正在进行。“往左绕一圈，往右绕两圈……”74岁的古船模型制作技艺市级非遗传承人杨生美正手把手教孩子们打绳结。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细绳和木片，跟着口诀一圈圈缠绕、固定。不一会儿，船帆的横杆便与桅杆稳稳地连在了一起，教室里响起孩子们一阵阵的惊呼。
这位老人来头可不小。作为古船模型制作技艺的市级非遗传承人，他累计制作了500多艘船模，作品被上海世博会中国船舶馆、中国航海博物馆等机构收藏。但走进暑托班的那一刻，他更像一位亲切的“造船爷爷”。课堂上，杨生美带来的不仅是手艺——孩子们一边制作船模，一边聆听党史中的红船故事。为复刻南湖红船，他曾六赴嘉兴实地考察；为还原《清明上河图》中的宋代汴河船队，他耗时整整6年。这些故事被老人娓娓道来，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如今，杨生美的儿子杨骋也走进爱心暑托班，将造船技艺与非遗故事带给更多孩子。记者看到，一堂课结束，几位孩子还依依不舍“追”了出来，恳请杨骋带着他们继续在外面桌上搭建船模。“今年暑期，我们要上的非遗课在40—50堂，因为特别受欢迎，开发的课程也快速跟上，已从去年的两三套增加到了现在的二三十套。”杨骋告诉记者。
当天上午，船模课之后，一堂孩子们期待已久的模拟法庭庭审开场，11位公开招募来的孩子“扮演”法官、原告、被告、调解员等不同角色，沉浸式体验法庭仪式感。模拟法庭以“未成年人网络大额打赏纠纷”为典型案例展开，引导青少年客观看待复杂社会问题、明辨是非对错。据了解，今年，梅陇镇爱心暑托班增加了科创探索、非遗课堂、户外运动等课程占比，在全镇4个办班点同步开展。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上海交大附属黄浦实验小学，一间多媒体教室传出悠扬的音乐声与孩子们的笑声，30多个小朋友正在体验时下在年轻人中很火的“AI无弦吉他”。孩子们先跟着专业的音乐老师学习如何操作，再在老师指导下拿起吉他、上手一试。听到音乐声传出，一张张迫不及待的小脸上写满了欣喜。
这是黄浦区淮海中路街道爱心暑托班一堂课上的场景。今年，淮海中路街道爱心暑托班引入了一系列音乐主题课程。在课堂上，孩子们跟着专业老师学习撰写歌词、借助AI编曲，初步体验了尤克里里、小提琴的演奏，大家还一起自创歌曲。暑托班还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走进辖区单位知音音乐广场研学，聆听古典音乐的历史，亲身感受世界级钢琴施坦威的悠扬旋律。
类似的系列主题课程已是淮海中路街道爱心暑托班、寒托班的常驻项目。“去年，我们暑托班的主题是历史文化，除了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里学习外，我们还参观了上博馆的古埃及文明大展。为了让一些年年都来的孩子有新鲜感，我们每年都变换主题。”燕慧颖说。
豫园爱心暑托班今年以“豫园小小文化推荐官”为主线，带领孩子们走进豫园古典园林沉浸式研学，让小朋友们从文化“聆听者”转变为本土文化“讲述者”。暑托班设置了豫园彩灯制作、非遗剪纸、皮影戏体验、二十四节气圆盘创作等特色手作课程，孩子们自己动手为豫园设计了马克杯、玩偶、文具等文创。首期爱心暑托班结营仪式上，孩子们穿上古装，演绎起四百多年前潘允端为尽孝道在自家宅旁修建豫园的故事，家门口的文化故事在孩子们的心中生根。
记者了解到，目前，申城各街镇爱心暑托班采用的市区统一配送课程占比30%—60%，主要为五育融合的红色教育、科普、非遗、法治安全、体育、环保等公益课程，其他课程主要由街镇通过购买第三方服务以及盘活辖区资源来提供。记者观察到，小朋友特别喜爱的特色课程，主要来自各街道自主组织的课程，这其实非常考验街道整合资源的能力。
家长们的多重考量
价格实惠，是爱心暑托班的另一大吸引力。
记者了解到，上海爱心暑托班面向全市小学生开放，分为两期，合计6周工作日托管，每期公益定价为600元/人/3周，平均下来40元一天，还包括保险和午餐，而市场化假期托班要200元到300元一天。
安全规范，则是让家长们格外放心的另一个方面。在梅陇镇党群服务中心暑托班，孩子签到和放学，都由家长和志愿者“手对手”交接，有人中途出教室，也会有志愿者专门陪同；除了大门口有安保人手和设备，还有课间定点安全巡查、突发情况应急处置制度、专人定时巡视各活动教室等；午餐的食品安全更是严格把关，每天都留样、监测，做到随时可追溯。
为了保障安全，不少街镇在场地上作了精心安排。比如共和新路街道爱心暑托班，过去是在街道党群服务中心办班，平时还有居民来参加活动，封闭管理有难度。今年，暑托班搬进了民办童园实验小学，全封闭管理，三间教室，卫生间、饮水机等设施也是根据小学生的身高情况设计的，安全又便利。
淮海中路街道暑托班从去年开始搬进了上海交大附属黄浦实验小学，同样是封闭式管理，大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班。更好的是，学校内的室内体育馆可供使用。“夏天太热，不适合在室外运动，我们就带着孩子们在体育馆做做广播操，活动一下。”
有的街镇则情况有所不同。梅陇镇有关负责人介绍，以往暑托班办学点位集中于校园，不少居民小区距离办班点路途较远。为此梅陇镇打破单一校园办学的固有思维，在镇党群服务中心和梅家弄党群服务站增设了办班点，爱心暑托班增加到4个，今年8期可服务400多名孩子，让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享受有温度、高品质的暑托服务。
师资和志愿者安排，也是重中之重。每个班配有持教师资格证的班主任，有的还是退休校长。同时，一个班级配4到7名志愿者，黄浦、静安目前带班的以大学生志愿者为主。其中，共和新路街道还与一些师范类学校联建，招募了很多师范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
不少大学生志愿者连续多年报名参加暑托班服务，不仅热心服务孩子，还根据自己的特长研发课程。如杉达学院大二学生陈忠昊，已是第二年来参加淮海中路街道暑托班爱心服务了，孩子们叫他“小陈老师”。他爱摄影，会帮孩子们拍下很多难忘瞬间；还擅长剪纸，为孩子们开设了剪纸课，特别受欢迎。北站街道今年开设了“漫绘苏河·薪火传承”系列活动，立达学院美术系大学生志愿者钱锦逸发挥特长，绘制了四行仓库、上海铁路等辖区内4处地标建筑图样，以此为教学范本，为孩子们开设了建筑漫画创作课。
上海爱心暑托班“叫好又叫座”，但相比社会各界的更高期待，在资源供给、运营细节上仍有进一步优化空间。
“一座难求”的背后，是供需缺口长期存在，不少家长期待在点位和名额上进行扩容。记者了解到，大多街镇开设2—3个班级。有人建议适当增加班级数量，并实现分龄编班。“一年级和五年级的孩子，在认知上存在很大差距，如果一二年级单独编班，三四五年级分为另一个班，课程和活动可以更加适配不同年龄段。”一位暑托班负责人说。
也有家长提出，目前全市的暑托班安排，仅覆盖小学阶段，幼升小、初中生暂无对应普惠托管；而且，整个8月下旬存在服务空白。另外，有家长建议，不妨参照中小学课后服务模式，试点延时托管，可以实行自愿报名、适度收费模式。
一些街镇负责人则坦言，扩容面临双向约束。一方面，受到场地的限制。校园是最优质的办班载体，但能否开进学校、是否愿意免费开放、是否愿意开放那么多教室，这些都取决于校方的意愿。同时，因假期里很多学校都要进行硬件大修，暑托班也要配合学校的大修情况。“不能一边在上课，一边在施工大修，噪音和安全都成问题。”另一方面，资金上也有限制。爱心暑托班坚持公益收费，运营依靠财政配套资金，各街镇的预算额度限制班级扩容规模。有家长表示，爱心暑托班40元一天的收费标准多年未变，可以在坚持公益底色的前提下，适度优化收费机制，缓解财政压力。
师资队伍稳定性偏弱，也是一个短板。目前，带班主力为大学生志愿者，假期结束人员轮换；志愿者大多缺乏少儿管理专业经验，岗前培训时间有限；全职专业幼教、特教资源稀缺。按照规定，高中生志愿者服务周期基本是一周，孩子们刚有所熟悉，大哥哥大姐姐们就走了，容易造成阶段性人手波动。建议在顶层设计上更加灵活，允许高中生志愿者在自愿的前提下，申请超过一周的志愿服务周期。
“为暑托班想主题活动，‘很烧脑’。”一些街镇干部还反映，当前，优质原创课程大多局限在本街镇使用，出现“隔壁街道有好课只能羡慕、无法共享”的困局。一线人士建议，不妨在区级乃至市级层面搭建共享资源库，汇集各街道成熟特色课程、讲师资源，通过视频录播、讲师跨街道巡回授课、课程方案流转等方式打破地域壁垒。同时，持续深化“社校企”联动，建立辖区企业、高校、文博场馆常态化课程供给清单，形成稳定的公益讲师资源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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